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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嫂的心思

发布时间:2019-10-12 21:16:29 编辑:笔名

赵大嫂今年三十有二,十年来,赵大嫂家的门鼻儿上系红布条已经是第五次了;不过,前四次是系在门鼻儿的右边,这次是系在左边。这一左一右,却有讲究。

在我们农家,谁家有了喜事,倘是男孩儿,便在左边的门鼻儿上系上一块红布条,有的人家还使用竹片子弯成弓的模样别在门头儿,弓上还要插上三支挂有三角小红旗的箭;倘是女孩儿,便在右边门鼻儿上系上一块红布条。而无论男女,街门的门板上都要贴着用红纸写的四个字:概不受礼。

赵大嫂结婚十年来,四胎生了五个女孩儿;要放在过去,没有男孩儿,接着生嘛,就是生一窝的女孩儿,只能算是没有男孩儿的命。

今天就不大一样,国家要求计划生育。当五个女孩儿围着他们叫爸喊妈的时候,赵大嫂就会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渺茫;想着未来的日子,赵大嫂心眼儿里总有一种无奈和苦痛。她吃饭不香,睡觉不甜,到生产队里劳动无精打采,回到家来阴云密布。两口儿子终日愁眉苦脸,有时候还会无缘无故地把孩子们打的哇哇直叫。自己没有本事,还惹得孩子们跟着遭殃,赵大嫂一肚子苦水没法倒。

这一次喜从天降,乡亲们说:赵大嫂如此好的心肠,要是没有儿子,就显得不公平。赵大嫂一家自然也是欢喜无比。

赵大嫂当姑娘时候,每看到别人的孩子,总爱上去抱一抱,逗逗孩子玩儿。逗着人家的孩子,她常常浮想联翩,有一种幸福甜蜜的感觉。她的眼前常常浮现出一张喜笑颜开的小胖脸儿,当这张小胖脸儿鲜嫩的嘴唇对她蹦出“妈妈”的声音,她会感到多么的羞涩、幸福、甜蜜!新婚那天,她坐在生产队为她送亲的马车里,脑海中依然是那幸福的遐想。当时,她只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烫,心里像揣着兔子,别别地跳;耳根上似乎爬满了蚂蚁。晚上,那些小伙儿、姑娘、大嫂给她闹洞房,一个大嫂用筷子夹着菜往她嘴里填,一边教她说:“吃嘴地瓜,明年生个儿子会叫妈。”她被大伙逼得无奈,只好学着说了,心中的幸福无法形容。大家散了以后,新婚丈夫用双手捧着她滚烫的脸:“明年我们生一个乖儿子。”她一头扑到丈夫的怀里……在她姑娘时代,不,直到她的第一个女儿出生,她萦绕心头的一直是一个大脑袋、圆眼睛、咧着小嘴冲她直乐的胖乎乎的男娃娃。可是,等到第三个女儿出世后,她已经无路可走,因为这时候,计划生育开始了,三胎以上的必须结扎。

婆婆说:“早先发愁生了孩子养活不起,今天可好,养活起了又不叫生了。”公公更是拍着大腿跳起来反对:“啥龟孙政策!说的再好听,我只知道没有人不中。毛主席还说人是最宝贵呢。钱算啥?钱是龟孙,花了再拼。多少钱会给我叫声爷爷!”

万万使赵大嫂料想不到的,这一年,她竟然一胎生下两个女儿!赵大嫂就彻底地绝望了。眼看公婆对于自己渐变的态度,猜想着村里人的议论,她就像庙里的小鬼,光张嘴开不了腔。她精神恍惚,心里痛苦,沉默寡言,痛恨自己命薄,脾气却变得暴躁起来。前街的老龙奶奶90多岁了,六个闺女没有儿子,三间土房四处透风,弓着背,弯着腰,自己料理生活,有谁去可怜过她!没有儿子怎么活呀!她感到自己再也没法活下去了。她害怕自己这次再生个女儿,曾经想过到医院作了。可是,有比自己还严重的都没有到公社作手术,自己如果作了,那可真成了典型了,做了这样的典型,还不被大伙骂了祖宗八辈!作不得。只有丈夫理解同情她:一直安慰自己,还给自己买了一台收音机。她还曾经取得过妇女主任的同情。

这一次,喜讯传来,大家无不拍手称庆。公婆高兴了,丈夫精神了,赵大嫂自己也称心了,五个女儿也随着大家喜兴起来。赵大嫂望着眼前不高不低的女儿们,以往的气全部烟消云散。看着丈夫一手抱一个刚刚学步的小女儿高兴得亲着她们的脸蛋合不拢嘴,赵大嫂心里就像灌了蜜。

阳春三月,大地一片葱绿,万花含苞怒放,燕子翩翩归来,春光明媚万里新。

这天,妇女主任找到赵大嫂,要她到公社医院作手术,还说公社已经知道了她的全部情况,要把她当作典型通报全公社,严厉处罚。

“我好苦的命!”她暗暗叫道。“我前世做了什么蘖,要我今生还报!”她担心着公婆对她再一次产生意见。她担心丈夫因此事为难。她的心里猫抓一样难受。她想着和公婆分开独立生活。她已经有了儿子,她不能再连累别人。

公公说:“咱有了人了,不怕他罚。”婆婆说:“不叫生咱不生,为啥还要动刀子?罚掉了口粮,饭都不叫吃了,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呀,不去。只要他们不罚,咱再说结扎不结扎。”

赵大嫂心里清楚。不管咋说,自己总是生了儿子,总算在公婆面前得了脸;但是以后就不能再连累他们。丈夫虽然没有跟自己说什么,她可以猜想得出丈夫的心情。低矮的房间里,昏暗的煤油灯一闪一闪地跳跃着,屋里摆设狼籍不堪。赵大嫂用针尖挑了挑灯芯儿,抬起眼来瞅丈夫;丈夫已经把四女五女哄睡,向她走来。她从来不曾觉得丈夫如此高大。往常,丈夫把四女五女哄睡,总是要出去几分钟才回来休息;她知道丈夫是到外面消除一天的疲劳。今天,丈夫来到自己身边,坐在床沿;望着丈夫浓郁的眉毛、忧郁的面孔、深陷的眼窝,她说出了自己思谋已久的心思:“咱就按照政策到医院做手术,罚咱们多少的口粮咱自己担着,不能叫咱们兄弟之间再有意见;不管咋说咱生了儿子。”丈夫说:“明天晚上咱把支书请来,弄点酒菜,尽量让他给咱挽回点名誉和损失。”她拉着丈夫的手,注视着丈夫的脸,仔细地听着丈夫的话,“我不是怕做手术,心里总担心你的身体。一次生育就是生了一场大病,这十年里你生过五次,我放心不下。反正咱不再生了,咱跟支书说说,等咱们补过身子一定执行政策。”她点点头,说:“我听你的。”

窗外刮起微微的风,从纸糊的窗户缝里吹来,扑灭了屋内的灯光。“嚓——”地一闪,屋内的灯又亮了,一跃一跃地,显得比原来要亮、要有生气的多。

1980.11

共 2296 字 1 页 转到页 【编者按】在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农村,有个儿子是最朴实真挚的心愿,可是赵大嫂的儿子却来得那么迟。小说文笔细腻生动,心理描写形象逼真,作者绘制了一条完美的曲线,将赵大嫂等待儿子来临的艰辛而漫长的过程细致详尽地反映了出来,一开始无限的憧憬和希冀,随着三个女儿的相继降生和计划生育政策的推出,她的心渐渐黯然,直到第四胎产下两个女儿,将她推向彻底绝望的境地,然希望总是诞生于绝望之后,最后一次坚持终于完成了一家人的夙愿,最后,我们似乎看到那明亮生气的灯光,跳跃着的希望和光明!【编辑:浅姿】【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

1 楼 文友: 2009-01-11 10:45:40 丈夫的柔情和细致在最后一刻显得格外的动人!是的儿子有了,心也该放下了,什么也不怕了!问好阿牛!期待下次来稿! 孤僻,以字为友

2 楼 文友: 2009-01-11 18:18:27 养儿防老的观念太陈旧了,但读着读着,也真心希望赵大嫂快生个儿子,了了心思! 喜欢空想、幻想、梦想,就是不用实际行动去为理想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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